5月26日《上海書評》刊發劉衍文先生《問道於盲》一文，提到盲人算命時，不像明眼人那樣要查萬年曆，卻能詳知節氣所交的時辰及陰曆日期的幹支，猜測他們也是靠的萬年曆，「不過不是直接查而是間接用罷了」。認為節氣的時間可以背誦，而何日是何幹支，「只要記住每月初一是何幹支就可以了」。編幾句口訣，運多種聯想，記住這些數字並非難事。耄耋之年，有如此洞察力，不能不令人欽佩。據我所知，盲師算命，推算幹支節氣之法，的確如劉先生所云。俞曲園百思不得其解的秘術，竟被他老人家一語道破。憶先生嘗戲改袁子才詩云：「雙眼自將秋水洗，一生不受世人欺。」《海上學林點將錄》點其為智多星，若以智而論，先生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倒也當之無愧。不過，先生精研命理，吳用卻對此一竅不通。《水滸傳》第六十一回寫吳用扮成算命先生去「智賺玉麒麟」，當盧俊義報出「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的生辰八字時，竟不知道這是自古至今根本不存在的八字（按甲子年只有丁丑月，丙寅日只有辛卯時），還裝模作樣算將起來，分明暴露出他是子平之術的門外漢，而《點將錄》的贊語開口便稱劉教授「星佔命理稟玄元」，卻偏偏把他比作吳學究，作者難逃擬於不倫之譏（《錄》中所點的其他「星宿」何嘗不是如此！）。
我與劉先生一樣，也是生性好奇，曾與改行的盲人算命師多人交往，蒙他們允許，分享其秘，知其法實不出劉先生所料，依靠的是師徒代代相傳的口訣。不過師承不同，所傳的口訣也有「金鉗訣」、「銀盤子」、「一掌金」等等之殊，但其法卻萬變不離其宗，那就是記住每年正月初一的甲子、全年的大小月以及立春的日子和時辰。下面就隨手舉幾個例子吧：
今年是農曆癸巳年，公曆跨2013年2月10日至2014年1月30日，口訣是「癸巳丁未戀四子」。丁未表示正月初一的甲子，戀四表示立春在去年（壬辰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子表示交立春在子時（23時至次日1時），這個時刻並非推算而得，實際上是明眼人查了萬年曆後告訴盲師的。後面還有一句是：「二四七九仲冬此。」前六字表示這幾個月都是小月（二十九天），末字無義，只是用來煞句湊韻而已。記住了大年初一的甲子，又知道了本年的大小月，那麼每天的甲子都可掐指而算了。如欲知今年重陽節的甲子，則正月初一既是丁未，若正月至八月皆是大月，則經過四個甲子循環，九月初一也當是丁未；但其中二、四、七月是小月，故應扣去三天，則九月初一為甲辰，過八天至九月九日就是壬子了。這個口訣還是比較簡陋鄙俚的，文化程度高一點的盲師就表達得更為簡潔雅馴，如這一句即可作「紅羊睽既子廿四」。紅羊即指丁未，丁屬火，色紅。睽、既（既濟）是卦名，陽爻代表大月，陰爻代表小月，睽（ ）既濟（ ）這兩個符號正好表示了今年的農曆大小月。廿四指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立春，子指交春在子時（置於日期前表示在去年，若置後則表示在今年）。記住了該年立春的時刻，其他節氣的時間就可通過一些簡單的計算推得。盲師也有口訣，不過這個口訣早已外洩，有些算命書上就有所披露。我們不妨也來試一下吧。驚蟄的推算，口訣有「驚蟄倒退時辰三」，立春既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子時，驚蟄當在第二個月即正月二十四日，從子時倒退三個時辰，即酉時（17-19時），查萬年曆恰合（精確時間在正月二十四日18:15）。又如立冬，口訣云：「六日七時立冬節」。立春至立冬共有四個小月，當考慮進去。計算公式是：24（立春日）+4（小月數）+6=34；已超過一月之數，當減去30，得4。立春在子時，依此順推七個時辰是未時（13-15時），又要加上一天，則在十月初五未時，查萬年曆，也恰合（精確時間在該日14:14）。
不過這一算法經常有一個時辰的誤差，盲師若能強記，按劉先生的設想將節氣時間一一背出，則定能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無疑。
歷代盲師為防此法外洩，採用了加密手段，天幹、地支均有別稱，即使為人窺見，也不知所云；更編出謠言，說學必致盲，使明眼人望而卻步。不過在下而立之年百計學得此法，至今已年逾不惑，眼底自喜猶明察秋毫，儘管心中也不免暗生壯悔。
因為這一手法實際上和變魔術差不多，不知者以為窺得天機之秘，而知之者則惟有暗中竊笑而已。明眼人若知盲師也是靠的萬年曆，就不會一心想學其技了：取一本萬年曆一查，豈不一目了然？何必花工夫去背誦這些口訣呢！
劉先生曾談起現今的魔術也用上了聲光化電。我不禁突發奇想：如果盲師與時俱進，學會當今某些考場中出現的的高科技作弊伎倆，耳裡塞一個微型耳機，身上藏一個微型話筒，隔壁有人為他代查萬年曆，那麼，優勝劣敗，「金鉗訣」之類的勞什子就定然淘汰無遺了。然而轉念一想，又不免啞然自笑：以前的盲師正因為不識字，所以才要靠口訣記誦。如今的盲人大多通曉盲文，只要在盲文紙上戳上一些針眼，記下幹支日期、節氣時間，暗中摸索即可瞭然，何必利用高科技手段弄虛作假呢？而且，查閱時實在也不必藏藏掖掖，畢竟想刺探盲人秘訣的只是那些好奇的「亮子」算命師（經我揭秘後他們想必興味索然）。前來算命的只想知道自己的吉兇禍福，何時升官，何時發財，以及靈驗不靈驗，哪裡會關心八字是如何推算出來的呢！葛鶴軒
本文來源：東方早報 責任編輯： 王曉易_NE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