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馮寅傑（本文原載於《南方人物周刊》 原標題《那些消失在原版後面的沈晟與字幕組》）
2014年11月22日，國內最大的中文字幕發布平臺「射手網」和最有影響力的字幕組和影視資源站之一「人人影視字幕站」同一天宣布關閉。
創始人沈晟和小鬼神分別撰文，「射手網所具有的價值，就是能令更多人跨越國家的樊籬，了解世界上不同的文化。
但是，需要射手網的時代已經走開了。」及「人人影視字幕站關閉，網站正在清理內容。」兩家運營了超過十五年的網站的關閉引發了人們在社交網絡上的激憤與緬懷。對於追劇迷來說，同步追劇的日子也許和青春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別了，字幕組
2014 年 11 月 22 日晚，射手網創始人沈晟在其個人微博及網站上發布了一則標題為「斷舍離」的聲明，宣布這個已有 15 年歷史的字幕分享網站正式關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在同一天，包括人人影視在內的幾大字幕組也都相繼關閉網站，清理內容，暫停更新。懸在字幕組頭上的那把劍，最終還是掉了下來。
這一消息引發了網友熱議，或激憤或緬懷，對整整一代80後來說，同步追劇的日子也許和青春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在國內，射手網與人人影視字幕組被並稱為兩大字幕集散平臺。前者主要以集散分發字幕為主，而後者則包括尋找片源、製作字幕、壓製成片等一系列步驟。它們旗下又分為各個或鬆散或緊密的字幕小組，例如伊甸園、風軟、破爛熊等。
在網際網路時代，它們之所以不同於傳統電視臺，受到網友追捧，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就是開創了字幕標註，解釋文化差異或備註額外信息的字幕特效。
網友林玥是英劇《神探夏洛克》的忠實粉絲。這部由英國廣播公司BBC重金打造的電視劇在海外播出兩季後受到熱烈追捧，2014年1月份由視頻網站優酷引入國內，與全球同步播出第三季。
雖然好不容易熬到了正版上線，但林玥還是選擇在網上下載字幕組的片源觀看。因為「優酷的字幕翻譯實在太爛了！」林玥告訴記者。
和林玥一樣，YYeTs字幕組的@珞珞也是一位80後，她馮寅傑告訴記者，「優酷拿到的是BBC的官方中文版，也就是常說的親娘版。而BBC給官方中文版的時候把所有的硬字幕（屏幕上出現的字幕）都刪掉了，為了防止洩露片源，於是外包給翻譯公司，翻譯公司拿到的只有字幕cc或者音頻，相當於是盲翻。而人人字幕組拿到的則和其他電視劇一樣，從電視上錄製的版本，也是就BBC播出的版本，所以特效字幕是齊全的。BBC播完差不多是六點半，然後做軸翻譯校對，同時做懸浮字幕特效，最後壓制。一句話就是，優酷和人人字幕組的片源不一樣。」
字幕組在中國存在了15年以上，他們的典型用戶是80後網民，觀影習慣是由一點一滴培養起來的。這些字幕組用戶大多是宅男、白領，擁有較高的學歷以及獨特的精神品味，業餘時間不是追看好萊塢大片就是最新的美劇，他們精神世界的時差與全世界保持了一致。
儘管劇中的人物金髮碧眼，但他們仿佛和林玥有著共同的生活背景，「額滴神啊！」、「坑爹」、「懶得鳥你」、「原地滿血復活」這些年輕人口中常用的詞彙時常會出現在劇中，逗得她前仰後合、欲罷不能，字幕特效是她拋棄優酷正版的唯一理由。
事實上，製作這些字幕特效的人就是林玥的同齡人，他們擁有相似的話語體系和生活常識，體現影片當中自然毫不違和。
字幕組裡的年輕人
@杯水懷心 曾是人人字幕組的核心成員之一，他加入人人影視時翻譯的第一部是日劇《絕對零度》。現實中的他與「日語」、「翻譯」完全無關，工科專業背景，在職公務員，僅僅因為是日本演員上戶彩的超級「粉絲」。
《絕對零度》是一部懸疑偵破劇，最初在上戶彩的論壇和貼吧中被熱烈討論，@杯水懷心 為了心中「女神」的劇能夠得到更好地傳播，利用業餘時間一句一句聽譯。因為沒有日語的背景，他買了厚厚的三本日本詞典翻，日文字幕加聽譯，翻來覆去聽上一整天。40分鐘左右一集的片子，他通常要看5遍才能做出完整的字幕，每一個字詞都是經過嚴格推敲，反覆斟酌。他組建的字幕組QQ群裡有二十幾個小夥伴，後來群裡的小夥伴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變態日語翻譯」。
這些字幕組的小夥伴「都和我差不多，沒有純語言專業出身的人。」散落在全國各地，有的是小學教師，有的是警察。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的兒子也曾在微博上馮寅傑自曝留學時曾為字幕組成員，在射手網被關閉後甚至發微博「順便緬懷射手網，這十五年來幫助了許多人。」該條微博評論27000次。「學生是字幕組的主力，其中海外留學生佔了較大比重。」一位字幕組的負責人告訴記者。
網友@浣熊 在加拿大留學了三年，自稱對語言非常有興趣也比較有自信，「英語雖然沒有考過級，但是因為長期的海外經驗自認為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他給人人字幕組旗下TED字幕組發去的應聘郵件很快得到了回復，負責人要求他回答以下問題。
一. 為什麼要加入TED字幕組？
二. TED字幕組是如何運作的？即，一個最新的TED視頻，字幕從無到有的過程是什麼？
三.一個任務需多久完成？一人可以同時做幾個任務？
四. 是否了解TED字幕製作的操作方式？
五. 如何提升你的翻譯能力？
六. 你認為TED中文字幕組目前現狀如何？有什麼問題和提升空間嗎？
在回答這些問題的同時，@浣熊 也解答了心中對字幕組工作的疑惑，「很高興有機會能解答這些問題，這也是大量有心進入字幕組這一行的人所關心的疑問。」
@卡爾尤斯 曾是美劇組「FRS風軟」的時間軸成員，他自稱出勤率並不是很高，「我們組是真窮，沒有任何報酬。也不搞任何的商業聯姻和結合。每年大約有1500塊錢的論壇廣告費，都用來租FTP和開論壇用了。組員沒有任何經濟報酬。」2010年時，因為被美劇《豪斯醫生》的劇情所吸引，同時也被字幕組成員的辛勤勞動而感嘆，@卡爾尤斯 報名成為其中一員。「我們工作量很大，每個下午都要對著電腦屏幕，手裡敲著鍵盤，用最傳統的「手動卡時間」的方法來卡時間軸。並不是電腦自動卡軸的方法不好，而是覺得人工手動卡出來的效果是最接近觀眾觀看的效果的，機器卡的畢竟有些生硬。」
《豪斯醫生》每一集大概在20-40分鐘左右，即便是熟手，手動卡軸的時間也是劇時的3倍左右，「所以，真的很疲勞。」字幕組是一個沒有任何經濟報酬的組織，「就是愛，僅此而已。」 @卡爾尤斯 進組時，和師傅@追風雨看彩虹 通過網絡學習技術，比如使用時間軸軟體TIME MACHINE卡位及字幕校準等。「師傅現在不經常活躍了，她當時給我解釋她為什麼進組，就是好比做慈善，既然來了，就別抱著任何功利的思想，做點純粹的事兒。」
理想與現實的交鋒
射手網的創始人沈晟在某種程度上與字幕組裡的年輕人們保持了同樣純粹的精神狀態。
沈晟是70後的宅男程式設計師，平時除了看書以外就是喜歡看電影。2000年創辦射手網時，shooter本意是諧音「書途」，他最早是想做個書評網站。但最終「網友的需求則是定型的因素。」
「那會兒收集了很多原版 DVD，沒多久mpeg4 編碼格式出現了，我就開始收集網上的 mpeg4(divx) 影片放到網站上，自己也試著壓片。這些影片沒有字幕，所以馮寅傑就又開始收集字幕。後來越來越多，網友們也幫我一起收集，沒想到就成為後來的主題。」沈晟說。
和人人影視不同，射手從一開始就是個發布和集散的平臺，沈晟說，「射手網的不同之處，應該說是保持自己的中立性，不排他，從而成為網友比較喜歡的字幕交換平臺，獲得了大家的信任。
射手網最如日中天的時候，也是整個中國盜版之風最烈的時段。而隨著國內視頻網站的發展壯大，雖然在射手在2010 年也曾推出射手播放器，並單獨成立公司接受投資。但在殘酷的市場面前，這些都只是杯水車薪。網友們或還在求一個免費的字幕，而站長沈晟成天憂心忡忡的就是如何生存的問題。
他的好友、投資人、VeryCD電驢創始人黃一孟要比他更早一步遇到現實的問題。2011年1月23日，VeryCD的下載服務關停，和電影、劇集並列VeryCD三大板塊的音樂從它的主頁面上被徹底抹掉。早在2009年底廣電總局出臺的一系列關於網絡視聽整頓的政策並大量關閉BT及P2P下載時，VeryCD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時過境遷後，黃一孟告訴記者，「VeryCD當年或有機會轉型，變成今天的優酷，但另一條路則是選擇徹底關停它。很難講哪條路更加正確，但我們現在也很不錯。」這位曾經理想改變世界的理想主義者如今已經轉型成為了遊戲公司老闆，新公司的名稱叫「心動網絡」。 「射手並不賺錢，這些年沈晟一直都是在做一個公益性質的平臺。」 雖然這家經營了 15 年的網站被驟然關停所引發的社會效應巨大，但黃一孟卻預示了VeryCD的湮滅也毫不奇怪射手的關停，他說，「一切都是註定的……」
黃一孟與各大字幕組們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但如今與成為摯友的只有沈晟。射手網關閉的當晚，社交媒體上的網民激烈聲討廣電總局，黃一孟與人在深圳的沈晟卻內心平靜。他們簡單地通了一個電話，談論的更多的卻是新遊戲的測試與宣傳。沈晟的身份早已是手遊戲公司品志文化的創始 CEO，而黃一孟正是他的投資人。當晚，沈晟的電話被各路媒體打爆，但他卻選擇緘默。「沈晟是典型的70後，技術背景很強，踏實努力，和我們這些80後混在一起，他的思路明顯不太一樣。」黃一孟點評到。
位於上海閘北區的心動網絡和品志文化如今在同一幢大樓裡辦公。除了VeryCD、射手網以外，這棟大樓裡還匯聚著如今已經轉型開發智能電視應用「沙發管家」的「前盜版網站」BT China，黃一孟也是其投資人。
和當年相比，黃一孟如今已經成為父親，微博中最常曬的就是孩子的照片，沈晟的境遇也大有不同。品志文化開發的《拇指三國》、《神仙道》、《塔塔塔防》無論在收入還是研發能力上都已擠入了國內手遊公司的前十。黃一孟告訴記者，財務上，他和沈晟馮寅傑都很好。
多年前，沈晟接受採訪時曾如此回答記者對於射手網模式的顧慮，「最主要的考慮是遵守規則。follow the rules, don’t be evil。」如今這句話聽來依舊耐人尋味。
字幕組侵權了嗎？
射手網與人人影視被關停的消息使得網友們將發洩的怒火都對準了廣電總局，一眾網友大呼「我的外語還不能自理，字幕招誰惹誰了？」
究竟字幕網站為何會被關閉？媒體及相關法律界人士也從理性及法律的層面提出了看法。
藍鯨傳媒合伙人、藍鯨TMT網總編輯劉瑞剛就認為，字幕組網站被關停，不值得同情。他提出了幾個觀點：字幕組網站利用規則擦邊球屢教不改，以免費名義的掩蓋商業用途；字幕組催生了盜版的進一步肆虐。
自字幕組成立的那一天起，「盜版」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一直懸掛在其頭頂。
科技博客虎嗅網指出，中國的《著作權法》規定，影視作品的著作權歸製片者享有，其中包括四個著作人身權（發表權、署名權、修改權、保護作品完整權）和十二個著作財產權（複製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信息網絡傳播權、放映權、廣播權、攝製權、改編權、翻譯權、彙編權）。
字幕組翻譯字幕相當於對原作品進行了演繹，是有可能侵犯到著作權人翻譯權的。當然，法定也有針對翻譯的兩種合理使用（不必徵得著作權人同意而無償使用他人已發表的作品）情況，分別是：將中國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已經發表的以漢語文字創作的作品翻譯成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作品在國內出版發行。將已經發表的作品改成盲文出版。
相比較被廣電執法部門直接查封了5臺伺服器，有直接「盜版」影視劇行為的人人影視，前《電腦報》北京新聞中心主任、中國《新聞周刊》時政部主任、賽迪網副總編輯信海光倒認為只是提供字幕下載的射手網的「走開」令人頗為難以理解。
因為在版權管理較為寬鬆的中國網際網路上，長期以來，大量的盜版影視內容廣泛存在，影視本身的盜版還沒有得到嚴格治理，對於電影字幕翻譯的版權問題更屬細枝末節，如果真的是因為盜版原因而導致既不提供下載，又不提供種子的射手網被迫關閉，則說明中國的版權保護已經提升到一個在世界範圍內看都前所未有的高度。
信海光認為，目前影視字幕的侵權界定不夠明確，還未發現既有司法判例可供參考，但根據《著作權法》相關條款，影視中的劇本和音樂等可以單獨使用的作品作者是有權單獨行使其著作權的，因此如果作者介意自己劇本中的對白被翻譯到中國，他應該能夠找到維權馮寅傑的法律依據。但事實上，在此前美國電影協會公布的全球音像盜版調查報告中，只涉及到提供下載片源的人人影視和迅雷，但卻沒有提到任何一家字幕網站。射手網所受到的壓力有可能是來自版權監管部門，但也有可能是來自廣電部門。
就在兩站關停之後的幾天，人人影視網站宣布了短暫的恢復，而射手網也通過各種途徑「洩露」出了70多G的字幕文件供網友下載。雖然有網友戲稱字幕組們是自古代玄奘、鳩摩羅什；近代以嚴復、林紓；文革後以三聯、上海譯文等出版社以來最偉大的翻譯浪潮，但它已經註定成為時代的記憶而定格於此。
@杯水懷心 的字幕組QQ群如今瀕臨解散，但他並不感到遺憾。「就如曾為007配音的著名配音演員文德爾所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消失在原版後面，讓觀眾不會想起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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