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羅素
網貸用戶，正在開始一場浩浩蕩蕩的大遷徙——從網貸行業，進入銀行體系。
有人預判，遷徙的規模，約為網貸用戶人數的30%，人數達到了幾百萬之多。
他們除了擼信用卡口子，還盯上了銀行的貸款產品，比如個稅貸、企業貸，甚至開始借農村信用社的貸款。
這次大遷徙將對整個金融體系產生怎樣的衝擊？銀行會成為網貸的最終接盤俠嗎？
01 大遷徙
整個網貸市場都在萎縮，曾經依附在這個領域的老哥和中介們，何去何從？
一家信用卡和網貸用戶聚集的論壇網站的運營負責人黃博文驚訝地發現，曾經頻繁借網貸的用戶，正在進行一次大遷徙。
他們開始大規模進入銀行體系。
網貸洗牌之後，黃博文就開始監控後臺的數據。
其中10%的帳戶，在一瞬間「死亡」了。
「這些人徹底不再登錄，感覺人間蒸發。」黃博文後來去電話回訪，很多用戶的反饋是——上岸了。
「他們經歷了過度負債的痛苦之後，要麼和家人坦白，要麼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了。」黃博文稱。
還有30%的帳戶，卻變得異常活躍。
「他們被網貸寵壞了，習慣了那種不缺錢的生活，現金斷流後，他們受不了，就開始拼命尋找新的錢。」黃博文監控到這樣的帳戶，「有數百萬之多」。
這數百萬的網貸用戶，開始鑽銀行的漏洞，尋找新的口子。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黃博文發現，論壇上的帖子，已鮮少再有擼哪個網貸口子的帖子，但是，「鑽銀行空子」「擼銀行口子」「擼銀行信用卡」的帖子，卻開始急速增加。
小峰從事中介行業多年，他明白一個道理，有需求，就會有市場。
「各地銀行的產品，我們都研究了一遍。」最近他的工作重點，已徹底轉型到鑽研銀行的產品。
中國銀行4000多家，「每家銀行都會出一些產品，總能找到漏洞」。
老哥們現在熱衷什麼產品？這個群體的遷徙，將給銀行帶來怎樣的影響？
02 擼貸
去年上半年，老哥們開始了遷徙。
而第一站，是信用卡。
這一度導致信用卡的發卡量增加，帶來了短短幾個月的虛假繁榮。
但很快，逾期就開始爆發，2019年三季度末，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償信貸總額919.16億元。
於是，銀行反應過來，開始收緊發卡。
2019年四季度，信用卡的發卡量環比下降近16%。
到了今年，信用卡更加收緊，甚至開始對一些用戶進行降額、停卡。
「現在信用卡批卡率不是一般的低，每個銀行都在降額。」中介王博稱。
一位南方城市的前POS機電銷人員表示，POS機的銷量也在下降。她最近剛辭職。
「信用卡審批門檻提高、額度下降，是POS機銷量下降的一個原因。」她稱，自己打電話推銷，有時對方會直接稱，「信用卡都被封掉了，用不到這個東西」。
在老哥論壇，有不少老哥發出哀嚎，表示自己的信用卡或者已被凍結，或者申請被拒，或者收到警告：「XX卡僅可用於個人日常消費或通過ATM、銀行櫃面取現。」
一位老哥發帖稱，自己從去年年底開始網申興業銀行卡，被拒三次，業務員上門辦理秒拒兩次，網申郵政卡被拒三次，網申建行二卡被拒……
做養卡生意的中介也被波及。
一個中介就稱，今年生意很不好做，在他這裡養卡的客戶，很多都慢慢逾期了，「連養卡的手續費都打不出來」。
於是，到了今年下半年，擼信用卡業務開始收縮。
很多銀行的特色貸款產品，被中介們挖了出來。
比如，個稅貸。
什麼是個稅貸？
簡言之，就是個人的納稅信息，會成為銀行授信的重要參考。
2018年10月的一則關於廣發銀行推出個稅貸的新聞稱，在廣東省內大部分地市，以及江蘇省、四川省、吉林省、寧波市有廣發銀行機構覆蓋的城市，客戶已可率先體驗E秒貸（個稅貸）。
「到目前，全國有七八個地區開放了個稅貸。」中介王博稱。
中介就在全國範圍招募老哥，來這些城市擼貸。
「我們會幫他們買機票，訂酒店，三個人安排在一個房間裡。」王博稱。
這些人到了之後，王博就讓他們房間裡打撲克，而他就開始忙著給辦理最關鍵的內容——繳納個稅。
「我們會通過特定渠道，為老哥開通指定城市的個稅，並一次性繳納兩年。」王博稱，一般就會按照最低的個稅金額繳納，「兩年也就1.8萬」。
「而且稅務局的系統會顯示這個老哥是兩年前就已經開始繳，而不是補繳。」他透露，這套流程，已非常成熟。
「一旦系統出現了繳稅記錄，我們就讓老哥去銀行，開戶辦網銀。」王博稱。
順利的話，這一套流程，一天就可以走完。
王博表示，個稅貸可以貸10萬甚至更多，如果操作三家銀行，一個人最高可以貸到40到50萬。
等錢到帳之後，中介就會刷POS機，把中介費轉走。「手續費很高，30%起步。」
王博算了一筆帳：中介繳納個稅付約1.8萬，如果貸下來30萬，收取30%的手續費，就是9萬元。
扣掉1.8萬元，一個人至少賺7萬元。
「最瘋狂的時候，中介會湧到一個城市，一個酒店都包下來做。」王博稱。
這是因為，一旦察覺到不對，銀行會很快關閉個稅貸，這個時間窗口，一般是「半個月」。
在銀行之外，老哥們也盯上了區域色彩極強的農村信用社。
在卡農論壇上，已經出現大量與此相關的帖子。
一位老哥發帖，喊話德陽、廣漢、什邡、羅江戶口的老哥，「信用社可以搞了」
小峰稱，一般農信社的門檻都不高，「只要是當地的戶口，都可以申請。」
所以，一般中介都會收集某個地區的老哥們，然後集體行動。
而獲取用戶的方式，就是論壇、社群等。
小峰還喜歡去當地人貼吧裡去挖，「也能挖出來幾個」。
他自稱自己重點做過9個區域，「每個區域做過十幾人，下款通過率70%以上」。
一位內蒙古某地農信社的客戶經理表示，他也注意到，現在來申請貸款的，有一些網貸用戶，但佔比不大。
不過，這位客戶經理也坦承，他們接入的是央行徵信，很多網貸記錄可能查不到。「我們也會擔心，但是防不勝防。」
到底有多少網貸用戶湧入，對於農信社來說，目前也很難判斷。
除了C端貸款之外，也有人打企業貸的主意。
註冊一家公司，甚至招幾個員工，包裝一家公司去申請貸款。
「企業貸地方性的銀行比較好做，尤其是小商業銀行。但額度也不多，單筆在7-10萬之間。」王博稱。
一個中介群裡，有人發出了某APP的銀行旗下100多家貸款口子匯總
好在目前銀行企業貸的門檻更高，比如需要有一定期限的營業執照等等條件，現在這個領域進入的老哥還算少。
老哥們擼銀行的原因是什麼？
黃博文也做過一次統計，他發現，這其中50%是為了緩解現金流困難，而另外一半，則是為了還網貸。
03 危機
老哥和中介往銀行體系大量遷徙，會帶來什麼惡果？銀行會因此成為網貸的終極接盤俠嗎？
黃博文認為，這可能會給銀行帶來一定的衝擊，「最近銀行的逾期上升，這也是其中的原因。」
上海瀛東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冉晉持反對意見。
他認為，相比網貸平臺，銀行的風控更加嚴格，一旦發現不對就會及時收緊。
此外，銀行並不喜歡借款人的徵信上有網貸記錄，因此大量老哥都被排除在外，漏到下一級的人少了很多。
「銀行可能會受害，尤其是少數風控不嚴的銀行，但不太會像網貸那樣大面積受害。」冉晉說。
保護銀行的，還有一個終極武器，那就是刑法。
從網貸往銀行領域遷徙的老哥和中介，可能都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擼網貸和擼銀行貸款相比，後一種行為導致的懲罰要嚴重得多。
「擼網貸時，如果提供虛假材料、偽造身份，觸發的罪名是合同詐騙罪，而詐騙金融機構觸發的罪名是貸款詐騙罪，貸款詐騙罪的量刑比合同詐騙罪更重。」冉晉指出。
比如，刑法規定，合同詐騙罪騙取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或者單處罰金。
而在刑法中，貸款詐騙罪涉及數額較大的，會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二萬元以上二十萬元以下罰金。
而網貸的金額比銀行貸款少，往往是幾千上萬，而銀行貸款金額高得多，因此，一旦擼銀行貸款被查，量刑會更重。
此外，和擼網貸相比，擼銀行貸款的行為也更容易被追查。
「擼網貸的人群比較多和分散，網貸機構往往沒有能力去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冉晉指出。
而擼銀行貸款則不然。
要想把網貸的玩法直接平移到銀行領域，老哥們太天真了。
「如果老哥正常還款，問題或許不會暴露。但如果出現大規模逾期，參與其中的中介、老哥和銀行人員，都難逃法律追責。」冉晉說。
在其中，如果中介從頭到尾策劃組織，就是主犯，責任更大，而老哥等人則是從犯。
「如果中介組織了10個老哥，每個老哥借了30萬，一共300萬，中介從中獲利90萬，到量刑時，中介會以300萬而非90萬的詐騙金額量刑。」冉晉指出。
「前兩年網貸爆發得太快，透支了消費，年輕人也沒有形成理性的消費觀。」王博感慨。
不但借錢會上癮，擼貸也會上癮。
但把擼網貸的習慣帶到銀行領域，老哥和中介們的結局可能沒那麼幸運。
*文中部分受訪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