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盛夏限定的狂歡之下

支教是什麼？

是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

還是每年夏天橫跨城市與鄉村的一場狂歡？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而每年參加暑校的小孩們，又把我們當作什麼呢？

2019.11.5

今年暑假，正百無聊賴地癱在家中沙發玩手機的林萱，突然看到這樣一條消息：「你下年會回來麼？」。

在學校的時候五年級的李文凱已經問過林萱很多次「你明年還來麼」，林萱每次都回答說：「不會，老師明年要實習了」。但這一次，短暫的沉默過後林萱收起所有直言「一定會來「的衝動，回復「不知道」。

圖為林萱和李文凱的聊天截圖

林萱沒有想到班裡一向冷漠的「大哥」在結課那天會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個小時不願回家，也沒有想到只有15天的暑期支教會在她的心裡留下這麼大的波瀾。

無事可做，不如去支教？

「過了！」

正在上東歐政治經濟課的林萱意外地收到這條信息——沒想到沒有任何經驗的自己也可以去支教當老師了。

4月16日凌晨，世界都已入睡，林萱卻呆呆地望著宿舍的天花板：又是失眠。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可以擁有安穩的睡眠，生活又總是這樣一成不變。林萱窩在床上，無意識地刷著樹洞，直到看見：「西部暑期支教」。「反正暑假也沒什麼事情幹，就想著不如去參加一下，還能多認識一些人。」林萱這樣回想她當時的心情。

自2003年由共青團中央、財政部、教育部等多部門共同組織的「全國大學生志願服務西部計劃」啟動後,每年都有上萬的大學生前往貧困鄉鎮從事為期1~2年的長期教育志願工作，單是「西部計劃」在2019年派出的研支團就有2200人。

相比時間更長、要求更高的長期支教，要求相對較低的短期支教團更是恆河沙數——每個大學都至少有一個短期支教隊伍。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西部之窗」社團今年暑假提供了兩種支教途徑——校內支教團和清北社師四校聯合支教團，分別去往雲南、甘肅、重慶、四川、廣東五個省市。

圖為西部計劃官網圖片

林萱是四校聯合支教團的成員、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的大二學生，她在隊伍裡算是「老人」了。這11人的隊伍不僅有本科生，還有兩位研究生。但其中只有4人有過教學經歷，教育學出身的人則只有1人，剩下的隊員大多是大一新生。這也就是說：大家都是第一次站上講臺。

「哪怕我們是按照自己大學的專業去設計自己教授的課程，但畢竟沒有實際教過，有點發怵，主要是怕對不起孩子，不想他們的時間被浪費，兩周什麼都沒學到，以為我們是來陪玩的。」

「學校導向」下的「動漫發展史」

短期支教一般分為兩種模式：「學生導向」和「學校導向」。這兩者沒有好壞之分，只是落腳點有所不同。所謂「學生導向」，是以創意內課程和素質拓展活動為載體，更偏重素質拓展和志願者自身能力興趣的支教模式；「學校導向」則側重於語數外等基礎課程並輔以興趣課程，類似於「暑校」，幫助當地的孩子更好地銜接下一學期的課程。這兩種模式都不是強制要求參與，而是由學生和家長自願報名參加。

林萱所在的團隊屬於「學校導向」，所以大家的關注點自然也主要放在了主課上。「隊長會按照專業安排課程，尤其是主課。」中國古代文學方向的王師兄自然地負責了語文課程；信息科學技術專業的小許雖不是專修數學，但是常年浸泡在正交變換、柯西準則、格林公式中的他自信地承擔了數學這門課程；教育學出身的阿婧師姐則負責孩子們的心理課程。

因為專業是國際關係，所以林萱不負責主課，她被分配到的課程是「世界動畫發展史」。「我還挺喜歡看動畫的，也了解一點，但是不太懂理論也不夠專業。」但這些不是最大的困難，最讓林萱困惑的是「不知道要怎麼講」。「歷史很難講明白，我不知道我說的這些，孩子們能不能聽懂，也不知道我帶來的是不是他們需要的。」林萱大概用了一周的時間反覆地看迪士尼和夢工廠的紀錄片，拉著自己7歲的妹妹反覆試講，直到妹妹有興趣聽下去，林萱終於趕在集體備課之前做出了第一版課件。

雖說團隊的定位是「學校導向」，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天都是語數外的輪番轟炸，支教隊同樣注重孩子的興趣拓展與培養。「我們每個人還要想兩類課程：拓展類或興趣類，然後隊長決定最終的課表。」林萱想到的是美術課和文化節，除此，支教隊還有手工、豎笛、音樂、鼓樂、籃球、羽毛球這種以藝術和體育為主的興趣拓展課程。

圖為林萱提供的課程

支教隊努力按照正常的上課模式進行安排——早上八點上學、晚上五點放學，一天六節正課和一節興趣素質拓展活動。「隊長和我們說，只要在課堂就要嚴格地對待他們，無論是紀律、衛生還是作業都要像平時上學一樣，不能對他們放縱，不然孩子們再開學見到自己的老師會有很大的心理落差。」

圖為支教隊課表

「我也變成了施暴者麼？」

走進三年級的教室之前，林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要「先樹立威信，再慢慢溫柔」。但一看見孩子們，她就覺得自己做不到那麼嚴肅，她還是帶了點理想的想法，想對孩子好一點。在林萱的想像中，孩子們身上帶著的是山區特有的淳樸與天真，黑紅黑紅的小臉上是羞澀，自己會成為他們的大朋友，溫柔地關心他們每一個人。

這樣理想主義的氣息與林萱想像中的美好場景看似十分契合——

直到阿傑出現了問題。

阿傑是一個很害羞的三年級男孩，個子不高，喜歡穿紅色衣服。和阿傑爸爸口中的活潑不太一樣，阿傑起初在班級表現得很安靜，總是低著頭，抬起眼睛看著老師，課間也不像別的孩子跑進跑出，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發。在暑校開始之前，林萱就看到了所有孩子的照片。原本林萱沒有對阿傑多加注意，但是身邊的隊員一直重複著阿傑的名字，林萱下意識地就記住了阿傑。後來林萱聽說，阿傑好像沒什麼朋友。

林萱和他的接觸也大多是在課堂。對於林萱遞出的善意和搖搖欲墜有些緊張的熱情，阿傑是回應最少的那一個。老師提問時，班級裡的孩子總是把手舉到天上，叫著「我我我」，阿傑和他們不一樣。他總是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小學生坐姿），側著身子端坐著，低頭抬眼看著你。林萱提問時瞥到他，看著他這副樣子，想起那些」聽說「，因此哪怕還有很多的學生在叫著「老師」，林萱還是想問問他。

但是阿傑不出聲。

林萱走到他的課桌前，半蹲著，「阿傑還知道怎麼說再見嘛？」

阿傑張了張嘴，很小聲地說了些什麼。

「你想說的是不是goodbye啊？」

阿傑點點頭。

林萱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內向」的孩子，接下來的幾節課總是有意地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漸漸地，林萱好像不會去特別注意阿傑了，她回憶，也許是因為阿傑變得和大家一樣了。

但是「不止是一樣，而是，一樣又不一樣了」

街舞課上，小滿老師把大家分成了3人一組，合作練習舞蹈，和阿傑一組的是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阿傑知道分組後拉著男生的手，走到教室的另一邊，「才不要帶她一起。」

班會課上，阿冰老師問大家，玩詞語接龍好不好，「好！」。「我不要玩！」，又是阿傑，阿冰老師感到有些厭煩，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過去溫柔地問他怎麼了，而是繼續這個遊戲。沒有得到回應的阿傑，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裡不出聲地哭了。

課間，小寶慌慌張張地跑進備課室，「老、老師，阿傑又和人打起來了。」

「阿傑，怎麼回事？你和老師說說?」

阿傑不回答，開始小聲地哭。

「老師不說你，老師就是想知道到發生了什麼，和老師說說好不好？」

阿傑還是不回答，哭得越來越兇。

「趙睿，剛才怎麼了？」

「我看到他拿著一把玩具槍，但是那個是五年級的大哥哥的，我，我和他說，這不是你的，你得還回去，他不理我，我又說了一遍，他衝上來就打我。」

「阿傑，是這樣麼？」

他嘟囔了幾句，林萱並沒有聽清。

「是你打了他？」

阿傑點頭。

「玩具是大哥哥的？」

「是我的！」阿傑喊出來。

林萱開始和阿傑說這可能是誤會，要換位思考，多聽聽別人的想法，用溝通解決問題。這是那周，林萱第三次和阿傑說到這些了。

「你是覺得因為你的『注意』才讓他有了這些變化麼？」我問林萱。

「我不知道。」她低頭想了一會，悶悶地回答我，「教師對學生的關心與嚴格之間的界限在哪裡啊？我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不同的孩子呢？」

林萱在向師兄說起阿傑的時候，也曾露出過相似的困惑神情。師兄對她說，你可以關心學生，你對他們的關心或許會讓他們對教師這個職業產生憧憬，但是這得有個度，你現在是老師，不是大學生更不是他們的媽媽。

「我現在還不算是老師麼？是我做錯了麼？」

在林萱為阿傑的事情輾轉反側的時候，五年級的陳辰事件更加深了林萱的疑惑。

陳辰五年級，擁有遠超同齡人的體格。隊長曾經和林萱說，陳辰經常打傷學校裡不聽他話的孩子。但林萱想，陳辰看起來明明很憨厚，很呆，無害。想到陳辰在她的課上很老實，也很認真。這讓林萱稍微放下了心。

後來，林萱和孩子們聊天的時候聽說，在支教的大學生來之前，陳辰一般不會主動惹事。大學生們來之後，陳辰開始更加具有攻擊性，今天就又打了同班同學阿雯。

阿雯是班級裡特別喜歡纏著老師的一個女孩子，曾因練習射箭而受傷的手骨一直被繃帶紮起來，她就拖著帶有繃帶的手在老師旁蹦蹦跳跳。

陳辰這次打的就是她纏了繃帶的部位。

林萱沒有想到，自己認為的「呵護」是對其他同學造成傷害的藉口。「我是不是也是那個施暴者？」陳辰讓林萱開始有了一名老師的身份自覺。「我以為的教課以為的感化其實是自我滿足，我沒有盡到教師的義務，我是在打著關心的名義去放縱他們。」

林萱當時在備課室做課件，恍惚中聽到一聲輕到說出口就要消散在空氣中的「林萱老師」。抬頭看過去。是那個在課間遠遠地見到你就會跑開的那個四年級女孩，她把自己的身子藏在了窗戶後面，只露出半張臉，這是林萱第一次看到她笑。藍天和微笑，林萱很難說出自己的心情，「又甜又澀的。」

「說實話，來支教更多是想來玩玩，認識一些人，但是現在，我想認真起來了。」

為什麼同樣的教育會在孩子身上產生截然相反的兩種影響？我們究竟要怎麼辦？

林萱不知道。

「聽說過高考麼？」

林萱在一次開會的時候無意聽隊長提起，這裡的孩子只有大概一半會上初中，一小部分會上高中，為數不多念高中的孩子很多又是在會考之後就退學了，真正能讀大學的也就一兩個。林萱所在的這所鄉下小學，也許能有一兩個孩子能上大學都是很樂觀的估計。

林萱感到很難過，為這幫孩子而難過。很多孩子擁有過人的天資：四年級的楊洋思路很快，什麼內容都是一講就會；五年級的楊瑩萱特別聰明，追著小新老師問核電的原理。但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他們的天資卻極可能被生活埋沒。這樣在現代文化場域裡被稱為「平庸」的未來，卻可能是很多孩子十幾年後的模樣——要麼在家裡種地，要麼去離學校大約2000米的707工業園區開家店做點生意，要麼就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廣州打工。

最後一課的前一天晚上，林萱和我說，她想和孩子們聊聊高考。我問她，那明天原本已經備好的課呢？她說，不上了，我想讓他們知道還有未來。

第二天，林萱第一次課前沒有確認教學大綱，她比以往都要緊張地走上講臺。

「你們聽過高考這個詞麼？」

除了幾個女孩子點了點頭之外，她沒有得到什麼回應。

「那，你們知道考大學是什麼意思麼？」

「知道」。孩子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奶聲奶氣。

「那你們想考大學麼？」林萱也漸漸放鬆下來。

想——不想，我看向了說不想的方向，是一個很愛看書點子很多的男生。

林萱稍微有點意外，遲疑了一下，「那你們知道為什麼要考大學麼？」

「不知道——」，小學課堂上特有的長音。

我看到林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慢慢表達她在這兩周想到的所有想法。起初，她靠在黑板上聲音有點緊張，後來也就放鬆下來了。她像聊天一樣和孩子們講述自己對於高考的想法，諸如命運會被改變，可以不用像爸爸媽媽一樣種地或者打工，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她越說越激動，可能她還記得自己曾經準備過的話，也可能不記得了。但她的聲音從未停下來過，一直反覆地和孩子們講述她認為的「高考意義」。

也許是講累了，她用教室的投影儀給孩子放了她最喜歡的綜藝的一截片段。後來聽她說這是《極限挑戰》第四季的第二期，在她高四最苦最累的時候就一直陪著她。

這集綜藝講述的是建國後第一批大學生通過高考改變自己命運的事情，最後的20分鐘，「男人幫」去到了上海的一所高中，和一幫高三的孩子聊聊天。

《極限挑戰》第四季第二期最後20分鐘

昏黃的色調讓關了燈的教室看得不太清楚，在模糊的黑暗中，我看到林萱泣不成聲。

她在陰影中大口吸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她慢慢走上講臺，看著每一張孩子的臉。她說，視頻中的第一條線就像是我們在這世上的起點，在時間橫衝直撞地向前走時，有的人跟著時間一路向前，有的人卻一直留在原地。「你們才開始學習ABC，但那些國際學校的同齡人已經可以說出一口流利的英語了，說不定比老師學了12年還流利。但這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其實你沒想像中的那麼巨大，你也可以奔跑，世界就在你的腳下。」

這堂課之前，林萱很猶豫地問我，在清醒的痛苦和麻木的快樂之間我們應該怎麼選擇，自己可以替他們選擇麼？

「我沒有想著通過短短的15天去改變他們的思想，我只是想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不止有眼前的村鎮，還有很多等待他們去探索。」林萱知道身處這樣環境的人是很難被勸服的，但是她想孩子們的潛意識裡會有高考這個概念，會知道機會是平等的，他們可以努力成長逃脫父輩的命運，不用去種田不用去打工。「高考，對他們來說是最公平的了。」

林萱最後還是把自己想說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們。即使坐在後面的男孩吵吵鬧鬧地打起了紙牌，即使有的孩子心不在焉地趴在課桌上偷玩起了手機。

林萱不知道自己會帶給他們什麼。她說了支教課堂上的最後一句話，就提前下課了：

「這個世界很美好也很殘酷，是享受美好還是身陷殘酷，這都是你們從現在的選擇。」